2007 年 03 月 20 日, 星期二
第三章
爷爷的去世在抚顺,小玉的奶奶正在准备着年货。想想过一段时间就能看到孙子,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微笑。提着很多东西,加上一双裹了又放开的小脚,让她走路相当的吃力。
小玉的奶奶是宁波的一个大家闺秀,想当年和小玉的爷爷结婚的时候,是开着轿车,在教堂里举行的婚礼。木氏家族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家规很严。开始奶奶也很不习惯,娇生惯养的她,每天伺候丈夫和老太爷就够累了,而且还要面对二老太爷,那是京叭,老太爷的一只狗,所以她讨厌任何的宠物。几十年的风雨都走过来了,现在丈夫被下放去扫大街,她很心疼,可是也无可奈何。
爷爷回到家里,习惯的站在门口,等着奶奶给她换拖鞋。以前也是这样,一回到家,要么是奶奶,要么是小玉的姑姑和叔叔,必须过来给爷爷接公文包,换鞋,递上洗脸的毛巾。爷爷的架子很大,这种沿袭下来的方式能使他失落的心情能得到少许的满足。等了很久,也没人过来,这时候才想起来,家人可能都出去了。于是爷爷弯下腰,自己去脱鞋,没想到,一头就扎在地上了。过了一会,买菜回来的奶奶看到之后,吓坏了。赶紧喊邻居把爷爷送到医院。
半个月以后,回到家的老木夫妻知道父亲病重了,吵架的问题自然放到一边。急忙赶到医院,一问医生,才知道父亲得的是癌症,肺癌晚期,医生说已经没办法了,病人已经开始注射止痛针,活不过这个月了。老木抱着儿子来到了父亲的病房,本来还想强颜欢笑,可是看到父亲清癯的面容,无论如何是笑不出来了。爷爷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是没救了,反倒是十分的镇静。伸出双手,想抱抱孙子。小玉在农村让人抱惯了,可是看到爷爷,却双手搂住爸爸的脖子,说什么也不干。老木心里难受,狠狠地打了一下儿子,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。小玉哇的大哭起来。爷爷看着很心疼,说小孩子懂什么,这里的环境不好,赶快把他抱走,别吓着他。老木无奈,只好让淑贤抱着嚎啕大哭的儿子回家。小玉第一次挨揍,哭的昏天黑地,要多委屈有多委屈,淑贤怎么哄也没办法,最后小玉哭着睡着了。
老木在病房里陪着父亲,两个人互相对视着,许久无话。老木对父亲的成见很深,因为父亲在艰苦环境下依然保持的少爷作风,因为父亲在管制年代下偷听敌台,因为父亲的出身给自己带来的歧视,这些都是生长在红旗下的老木所无法容忍,但是又必须接受的。为此,父子曾经发生过激烈的争执,老木毕业的时候不肯回抚顺,也是想减少父亲对他的不利影响。老木的父亲很喜爱大儿子,觉得他很有出息,象自己。可是因为自己是走资派,影响了儿子的前途,对此心存愧疚。但是骄傲的他是不可能向儿子认错的,他也不认为那是自己的错。最终,还是父亲打破了沉默,说这孩子真象你小时候,临死前能看到孙子,我心满意足了。老木现在也是为人父亲,想想自己的不容易,再想想父亲现在的处境,突然悲从中来,哽咽着说,爸,以前的事情….。父亲一摆手,说,以前的事情都不要提了,你没有错,我也没有错,如果有错,那就是命。顿了一下,又说,等你妈退休了,还是让你妈带小玉吧,我知道你不相信命运,可是我也是为你好。老木想都没想,说好吧。父亲喊着老木的小名说,小龙,你外刚内柔,很容易吃亏的,还是收敛一下锋芒。老木认真地听着。父子两个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平等的谈话进行了很长时间。父亲越谈越兴奋,居然靠着枕头坐了起来。
奶奶拿着铝饭盒装的饭菜来了,因为爷爷是不吃医院的东西的,而且现在也吃不进去了,只能靠流体进食,但是每天还是要吃点奶奶煮的粥,而且一定要加上肉松。看到爷爷坐起来,奶奶很是生气,但是也不敢和爷爷说什么,只好训斥儿子不懂得心疼父亲。奶奶喂了爷爷两口粥,爷爷皱皱眉头,奶奶知道爷爷不想吃了,赶快把东西收拾了。然后让老木的二弟在医院伺候父亲,让老木回家休息。
等第二天,再去医院的时候,爷爷已经是重度昏迷了,不省人事。老木在病床边抚摸着父亲,一言不发,淑贤看着,也没办法安慰。小玉不知道怎么地,就是害怕,哇哇的哭,奶奶赶紧把他抱了出去。
几天以后,爷爷突然清醒过来,老木很是高兴。但是奶奶的眼泪刷的就流了下来。爷爷用虚弱的声音说,我想听孙子喊我一声爷爷。老木走到病房外,奶奶追过来说,你快点,你爸不行了,那是回光返照。老木把儿子接过来后,任他怎么劝说,小玉就是躲着爷爷,根本不往上靠,更是不张口。爷爷看着孙子,脸上露出微笑,又想到了儿子小时候的样子。突然,喉咙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眼前一倒金光,整个世界就在金色中沉了下去,带着没听到孙子喊一声爷爷的遗憾走了。